坐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行政楼二楼宽敞的过道一隅，恰好可以看见矗立在楼前的那根网格状镂空钢柱——郑朝晖说，它的名字叫"公正柱"，代表的是独立、客观、公正和透明。

    这四点也正是审计师应当遵循的基本职业道德准则。中国的审计师们做到了吗？他们值得企业和投资者信任吗？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郑朝晖的看法是："审计行业口碑并不好。"他说道，"我自己也曾做过审计。有时会和企业老总一起吃饭交谈，他们对审计师很不屑，觉得这个行业的职业操守比较差。"

    西安杨森前CFO、现任美国Biolock亚洲区总经理的周启平也表示，"虽然我没有足够的信息或资料来判断为什么少数企业或审计师会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商业伙伴和中国朋友确实对一些企业和审计师的诚信产生了非常大的信心危机。"

    《财务总监》杂志最近组织的"审计你的审计师"问卷调查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62%的受访者认为我国目前审计行业的诚信情况"一般"，24%的受访者认为"较差"或"差"，只有13%的受访者回答"较好"或"好"。此次调查共发出四千多份问卷，对象为国内企业中高级财务管理人员。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当财务总监们被直截了当地问道：假如贵公司愿意支付更高审计费，贵公司聘请的会计师事务所是否会为此更改审计意见？竟然只有24%受访者的答案是"肯定不会"。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本文中的"四大"指普华、毕马威、安永和德勤在中国大陆地区的审计业务）在这个问题上得到了相对较多的信任——但也仅有三分之一的财务总监认为他们肯定不会出卖审计意见。

    对于审计师们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我对此感到惊讶，也有些失望，但我希望这只是公众的看法，而不是实际情况的反映。诚信和声誉对审计行业来说太重要了，不值得用金钱来作交换。"德勤中国主席麦功伟（Kenneth McKelvie）对上述结果的意外和忧虑溢于言表，"我知道过去几年内发生的事情让整个审计行业信誉受损，但包括德勤在内的主要会计师事务所都已经在采取措施提高我们的职业信誉。"

    熟悉国内状况的财务总监们对这个统计结果另有看法。在他们看来，问责制度方面的缺陷造成了中国审计业总体诚信程度差强人意的现状。因此上述状况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福伊特驱动技术系统(上海)公司的财务控制部经理张海燕说道，"西方国家法律法规及执行都非常严格，安达信那样知名的大公司，一旦出了问题，说关就关，毫无退路可言。而国内法律大环境松驰，而且在处罚方面有很多人为因素，比如要保护大公司等。"

    要谈审计的"问责制度缺失"，郑朝晖也许是最合适的人选。郑朝晖这个名字远不及他的笔名"飞草"有名。在过去几年里，他通过分析公开财务报告对三十多家公司的财务数据提出疑问，所撰写文章有十多万字。郑不仅是上海国家会计学院的讲师，还拥有注册会计师、注册评估师、注册税务师和律师执业资格。

    "在我们国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风险看上去很高，因为做假帐的企业较多，每一份审计报告都可能是一颗地雷，但实际上会计师事务所的经营风险却很小，因为这些地雷引爆的概率很低，事务所因此而受行政处罚或需要民事赔偿的可能性就更小。事务所在权衡这两种风险后通常会选择保留客户而放弃质量。"他曾在《只与正直的客户交往？》一文中这样写道：......假设审计费是100万元，审计失败概率是50%，审计失败被发现的概率是10%，审计失败被发现的损失估计是1000万元，则接受该客户的收益是100万元，成本是50万元，从成本效益的角度考虑，只要收益超过潜在成本，所有有风险的客户都可以接受......（郑朝晖假设的收益还只是来自审计业务。问卷调查中，31%的受访者表示，审计与咨询业务由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提供。）"造成这种收益与风险极不对称的根本原因是审计行业追究机制没有形成。"郑朝晖指出。

    2002年月10月17日，郑朝晖与京申、车夫在发布于和讯网的《锦州港（600190）：业绩反复无常的背后》一文中对这家上市公司净利润情况的反复无常、固定资产投资异常以及毕马威历年提供的审计报告均为"标准无保留意见"提出质疑。次日，锦州港受到上交所停牌处理。10月22日，锦州港披露称，财政部已于9月份对其作出行政处罚，要求其对不符合《会计法》的行为进行限期整改，予以纠正，同时处以罚款10万元。2003年2月，投资者徐倩以锦州港虚假陈述导致自己投资受损失为由对锦州港及毕马威等提起民事侵权诉讼。此案目前尚在审理中。

    有这样的事情在前，财务总监们对审计师事务所的诚信程度心存疑虑也就不奇怪了。Biolock 的周启平表示，"我非常惊讶一些触犯游戏规则的企业高层人员和审计公司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不受应有的法律处罚；非常惊讶当中国对全世界经济的影响越来越大时，我们仍然没有完善和执行游戏规则。"

    锦州港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公平地说，有中国本地会计师事务所卷入的案例数量远远比牵涉到四大的多。但德勤的麦功伟并不认为这是关键所在，"如果整个行业的信誉受损，所有的事务所都会被牵累。"麦功伟表示，"不久前我参加了在海南举行的一个论坛，是一个中国审计师的聚会。所有演讲者都传达了这样的信息，即整个行业建立可信度、建立不容违反的诚信标准是一项重要任务。"这位德勤中国最高负责人的目光在统计结果上停滞良久，抬起头来继续说道，"现在看起来，我们还必须与公众加强沟通：审计师的诚信是不容妥协的。这是我们这个职业最宝贵的东西——想想安达信，它的倒下不是因为无法承担罚款，而是因为声誉扫地而导致员工和客户纷纷离开。"